2018年6月11日星期一

⮡ 蒋勋谈孤独

“孤独”的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

我想讲讲“孤独”两个字的字源。大家一定很熟悉《礼运大同篇》,这是儒家的经典。大同世界被认为是人类最伟大的一个理想,而所谓大同世界就是“鳏、寡、孤、独、废、疾”六种人都有人照顾。

其中,“鳏”是指太太去世以后的单身男子,“寡”是丈夫去世以后的单身女子,“孤”是没有大人照顾的孩子,“独”是没有年轻人照顾的老人。所以从《礼运大同篇》中的“孤”和“独”来看,其中的含义很可怜,有一点荒凉,有一点悲哀,有一点感伤。因为在我们华人看来,不管你是年幼还是年老,都应该被照顾,应该在一个很和睦的家族里,孤独总是不好的。

我们再跳开来,从西方的字源来看,孤独在英文里是“solitude”。它的字根“sol”,在意大利语里是太阳的意思,所以西方的“孤独”一词,来源于宇宙与人类最早认识的唯一一个伟大星球,这个词其实是有点自负的意思。

从东西方不同的字源来看,孤独有两个走向,一个走向是没有人照顾好可怜,另外一个是自足圆满到可以不需要被照顾。所以我在想,文字、语言受文化的影响实在太大,我们不知不觉形成了两种不同的孤独,两种完全不同的孤独概念。

走不出的“伦理孤独”

伦理是儒家文化最擅长的,孔子几乎一生都在讲人与人的关系。我在小学的时候就读到孔子哲学里最重要的一个字:“仁”,因为它是人字边加一个“二”,也就是说人对人好叫做“仁”。

但是庄子对于孔子的“仁”有很多批判,大家知道他讲过这样一个故事:两条鱼快要干死之前,彼此吐口水,去湿润对方,这也就是“相濡以沫”的故事。庄子认为那是很悲哀的事,为什么要这样?他说,“何不相忘于江湖”。相忘于江湖,相对来讲就是一种孤独感。所以“伦理孤独”,是指儒家讲究环环相扣的“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”,把人放进这个框架里去,你一旦离开这个框架,你就找不到自己的价值。

《红楼梦》里写得最明显。小孩出生以后才一岁,要“抓周”,就是桌子上摆满了东西让他去抓。贾宝玉的爸爸希望儿子去抓官印,至少抓毛笔、抓书也好,可这个小男孩爬来爬去,什么都不抓,偏偏抓了胭脂、钗、环,贾政当即拂袖而去。《红楼梦》其实很叛逆地告诉我们,在那个父权社会里你是没有选择的。

我们有时候不知不觉在限制孩子,甚至以爱之名,因为爱太伟大了,大概你在骂孩子的时候也会说,爱你我才骂你,但事实上,爱应该建立在一个人与人平等的基础上。我的一个在加拿大的亲戚,有一次骂孩子说:你这么顽皮,我把你打死。不多久,社会福利局的人就来敲门。那个亲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,觉得自己好可怜。但是你要知道,孩子已经接受了一个观念——你不能以爱的名义去打一个人。


文/蒋勋
摘自《孤独六讲》

在汉字里,“孤”与“独”都不是一般人容易喜欢的字。

古书《礼记·礼运大同篇》里说:“鳏、寡、孤、独、癈疾者,皆有所养……”

“鳏”是没有妻子的男人。(男人死了妻子,常常续娶,所以现实社会里“鳏夫”不多,“鳏”这个字也越来越少用,很多人对这个字已经不熟悉了。)

“寡”是失去丈夫的女性,我们现在也还叫“寡妇”。

“孤”是没有大人照顾的孩子,我们现在汉语里还叫“孤儿”。

“独”是没有年轻人照顾的老年人,我们现在也还常说“独居老人”。

“孤”或“独”都是失去亲人照顾的人,这两个字也都有令人悲悯、哀伤、同情的意义。


在西方的语境里,“孤独”的意义很不一样。例如“solitude”,这个字,源自于拉丁文的“sol”,是“太阳”的意思。现代葡萄牙、西班牙语的“太阳”还是“sol”,法语“soleil”或意大利语“sole”的“太阳”,也还是源于这个字根。希腊语的“sol”是“惟一”的意思。

西方从“太阳”、“惟一”发展出“孤独”这个词,产生类似庄子哲学“独与天地精神往来”的自负的孤独感。

汉语从儒家人际伦理的缺失发展出“孤独”二字,总使人哀婉悲悯。


两个不同的文化,从语文开始,赋予了“孤独”不同的生命意涵。

“太阳”、“惟一”,在浩瀚的宇宙中,孤独者,对自己的存在,自信而且自负,并不需要他人怜悯。这样的“孤独”,充分认识到自我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完满个体。

然而,没有父母照顾的“孤儿”,没有儿女照顾的“独居老人”,却是社会伦理上的缺憾、不完美,“孤独”也就很难成为一种正面的生命价值。

《礼运大同篇》是儒家的崇高理想,对深受儒家影响的华人而言,“鳏夫”、“寡妇”、“孤儿”、“独居老人”、“残疾者”,都应该得到社会妥善照顾,理想的“大同社会”,不应该有个人的“孤独”。

但是,生活中不孤独,可能心灵仍然孤独。

为什么在华人热闹的家族聚会、紧密的人际关系中,我们常常感觉到心境上难以言喻的“孤独”?

应酬、对话、寒暄、彼此夹菜、彼此嘘寒问暖——

“薪水多少?”

“父母好吗?”

“太太好吗?”

“孩子好吗?”

“工作累吗?”

“何时结婚?”

从小到大,我们可能不断重复着回答类似的“关心”。

我们可以不回答这些问题吗?我们可以有一点跟自己独处的时间吗?我们可以保有一点个人自己的隐私吗?

“隐私”(privacy),这似乎又是从西方翻译过来的词吧?

“私”是“自私”,崇尚“大同”的社会,能够谅解“自私”另一层面的意义吗?像杜甫诗里说的“欣欣物自私”——春天来了,大自然里的万物,每一种植物,每一个生命,都欣欣向荣,努力完成自己。

张爱玲生活在华人的大家族中,她说:人是没有隐私的。她说:一大清早,不把门打开,就是在做坏事。即使关了门,纸糊的窗户,舔一舔也就有了可以窥探的破洞。

张爱玲的感慨很深,她经验过华人的生活,也经验过西方现代社会的生活。好像最后她宁愿选择孤独却完整的自己。


没有任何一种社会是完美的,在西方现代都市,享受孤独的自由,但也感受寂寞和荒凉。在人际关系紧密的华人社会,有人情味,我们却又渴望逃离,保有多一点的自我。

我们的一生,做父母的孩子,做丈夫的妻子、妻子的丈夫,做儿女的父母,我们很少有机会面对独立而真实的“自我”。如果没有家庭伦理的牵绊,做一个孤独的纯粹的自己,那会是什么样的自己?

也许很困难,也许还要很长时间的努力,但是,我们是否愿意试一试,“做完整的自己”。




我的笔记,

沒有留言:

發佈留言

請和我分享您的看法/故事和感覺。沒有所謂對與錯哦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