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1月10日星期二

褚士瑩:從泡茶領悟的人生哲學


去高老師的茶園泡茶時,水煮開後要降溫,茶杯空了也不會馬上續滿,一個個動作之間,總有許多「空隙」。身為客人的我,一開始對這些空隙感到很不安。但高老師對我說:「只要留白,茶就會跟你說話。」

我在高老師的野放茶園茶房喝茶的時候,注意到他泡茶的節奏很慢,因為要從溪裡去提水,水煮開了要降溫,降到一定的溫度才能泡茶,倒進茶杯裡面,還要進一步再降溫才喝,茶杯空了,也不會馬上續上下一杯。所以每兩個動作發生之間,都出現了很多空隙。

一杯茶與下一杯茶之間

一開始,我注意自己身為客人,對這個空隙有些不安,還會找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來聊,但是幾回之後,這些無關緊要的話也說完了,就又看到更多的空隙。

高老師這時候,打起哈欠來了。

我應該不斷地去填補這些空隙,沒話找話,顯得自己很蠢嗎?還是我應該沉靜下來,享受這個空隙?

就在我決定接受這些斷裂的空隙時,高老師好像看進了我的心一樣,他說: 「我泡茶喜歡慢。為的是讓茶與人彼此留白、對話。」

「只要留白,茶就會跟你說話。」高老師為我斟了另一杯茶。「野放的茶很耐泡。我們會從低溫開始,慢慢泡到高溫,即使冷了也很好喝。唯有慢下來,願意花足夠的時間,細膩的質感才會呈現。」

高老師打開骨瓷的茶壺,讓我看我們喝了兩輪的茶葉:「你看,我們喝了兩輪,茶葉都還沒有完全舒展開呢!」

確實,一般市面上的茶葉,用高溫的熱水一沖,葉片很快就會膨脹打開,泡了兩次,茶葉細嫩的部分就會被煮爛了般,進入茶湯當中,進到嘴裡,變成讓人覺得不快的茶渣,過濃的茶湯也會開始出現澀味。然後我們就會換茶葉。

低溫泡茶,這個問題就消失了,但是要有耐心。

高老師說, 為了求快,用高熱的水泡茶,茶就只是一個生活飲品;但是為了想喝乾淨的茶,用低溫的水去泡,茶就成了奢侈品。

我用熟悉的咖啡去聯想,這也是三合一即溶咖啡,和手沖咖啡的巨大區別。當我不懂咖啡的時候,咖啡不但要加糖加奶,最好調入榛果糖漿、香草糖漿,複雜的味道才會讓我感受到咖啡的豐富。但隨著進入咖啡的世界愈深,我喜歡的咖啡就變得愈簡單、愈純粹,我變得只想喝乾淨的咖啡。

也難怪高老師說人在「衣食無憂之後,才會想喝乾淨的茶」,這是一種更高的境界。

對於有興趣的人事物,我們似乎也時常犯同樣的錯誤,熱水快沖,大火快炒,很快就熟了,熟到爛了,覺得沒滋味了,轉移換下一個目標,但是同樣的問題,只會一再發生。然後我們告訴自己:「世界就是這樣的。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。」

我意識到高老師說的,已經不只是願意花時間,願意慢下來,他已經更進一步在說「留白」的重要。

填滿很容易,但是留白很難。填滿只需要直覺,但是留白卻需要學習。

用滾燙的熱水填滿茶壺很容易,用低溫的水留白很難。

一天把時間填滿很容易,但留白很難。

填滿話語的空隙很容易,用沉默留白很難。

填滿兩個人之間的空隙很容易,用距離留白很難。

我突然覺得安心,一直到茶席結束,我幾乎就不再找話說了,只是專心地感受偶爾出現在面前的茶如此乾淨。茶在舌尖跳舞,香氣一直在變化,剛入口的時候,有一股蜜香,蜜香的背後是花香,花香的背後是果香,果香的背後是焦糖香,焦糖的背後是相思木的焙火香。我慢慢忘記了我在喝「很貴的茶」,只注意到我在喝「很乾淨的茶」「很用心做出來的茶」。因為不再去想野放茶的價值、價格,心就自然而然靜下來,變得很舒服,念頭慢慢止息,令人不由自主閉上眼睛,不想說話,到後來彷彿在靜心,而不是在喝茶。

然後,那個讓人安適的空白出現了。

我好像回到埃及西奈半島一望無際的沙漠中,靜靜在紅海邊躺著,我的四肢無限伸展,溫暖卻不濕熱,乾燥卻不口渴。

我的這一杯茶,跟下一杯茶之間,沒有插科打諢、吃餅乾嗑瓜子的干擾。

我的前一個想法跟下一個想法之間,和兩個一起排隊的芬蘭人一樣,保持著 190 公分的距離。

留白是一件糟糕的事?

我能夠留白,是刻意拋棄所知所學,「反向學習」(unlearn)的結果。

始作俑者,應該是小時候台灣曾經流行過一首很熱鬧的歌,城市少女二人組唱紅的,歌名叫做〈年輕不要留白〉。

先說一下,不知道城市少女是誰沒有關係,因為知道城市少女的人,應該不會知道誰是李玖哲、高浩哲,這個世界很公平。

總之這首歌當年紅到什麼程度呢?1988 年的春天,城市少女還因此獲邀登上日本放送協會(NHK)電視頻道的歌唱節目《NHK 歌謠樂園》(NHK 歌謠 パレード)唱這首歌,當天表演藝人還有松田聖子、北島三郎,跟森進一。

當時小小的腦袋裡,因此灌輸了一個深刻的觀念:「留白真是一件很糟糕的事!」

於是我每天努力要讓自己過著「充實」的生活。「零碎之光陰,足以成大事」成了我那段時間的座右銘,一天當三天用,一個月要做別人一年的事情,忙著上學、忙著旅行、忙著打工、忙著交很多朋友、忙著寫很多小說、忙著讀很多書、忙著玩很多電玩、忙著長高,忙著做一些很帥的事。

忙到我根本沒注意到,在上 NHK 演出沒多久後,城市少女在《不見不散》發片記者會上宣布解散了。

那種「年輕不要留白」的偏執,終於在有一天,就像倉鼠突然發現自己根本不用跑滾輪一樣,停了下來。

我停下來,等了一會兒,發現陽光沒有催我趕快,年輕歲月也沒有無奈。

然後我又看了看,才發現以為關著的籠子,其實門原來一直是開的,然後我就收了一個小背包,拿著護照走出去了。

接下來,我成為旅行者。有些人叫我地球人,有些人開始稱呼我為世界公民。大多數人沒有看到的是,我其實並不是為了要做得更多。走下滾輪,走出籠子,我需要做的事情就愈來愈少了。

到了現在,我告訴我的經紀人,我的行程表只有一個要求:每天只能安排兩件事,可以更少,但是不能更多。

特意為每一個行動,跟下一個行動之間留下足夠的空隙,教會我覺察每一個當下,而不是想著下一步我要去哪裡、做什麼。

倉鼠走出籠子以後,發現世界上大部分事情是沒有標準答案的,所以我必須學習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答案,而且每個思索過的答案,都可以是對的。「世界」變成了一個像 Google 的平台,搜尋的結果,正因為答案與答案之間有足夠的差異性,我才能真正了解為什麼同一個問題有很多不同的答案,而且都可以是對的。

2022年12月24日星期六

年末

早就知越來越接近年末。只是忙盲茫啊!
上司是老外,早已安排好回鄉過聖誕。同時,也安排了一系列任務于我。加上自己本身也是有其他目標還未完成,所以也變得特緊張與焦急。

我好幾年都沒寫回顧文了。我都越來越少po fb、IG了。
大概是年紀越大,越想專注其他事情。
有些年輕時沒辦法做的事情,現在都想做。
我仍然喜歡寫寫東西、看看書什麽的。
這些年也開始把生活調慢一些,專注自己多一些。

有很多過去執著的、想不通的,都開始找到一些綫索。
我不能說我完全領悟,至少知道不該去煩惱一些控制不了的事情。
我不是不再關心,只是更像觀心-觀察自己的心。
因爲照顧好自己的健康,才能去做更多的事情。
以前,總是因爲身邊的人做事。假如對方無法準時應約,我都會等。
一等就沒可兩三個小時。然後,發現對方竟説:不高興,你可以不用等啊!
我不能說完全是對方的錯。畢竟是自己縱容、默許對方這樣對待自己,所以我必須負上部分的責任。
這兩年,我不再莫名其妙的等待,多照顧自己的身心。

我越來越懶得為自己解釋。理解的人,自然會理解。
對自己有偏見的、Ego比較高的人,再解釋也沒用。
反而,我喜歡安靜的坐在角落,靜靜的觀察;開心的話就大笑。

還是那句,要平衡。
飲食均衡,作息適當。
學習,也要執行。學懂了,也要分享。
提醒了就好,如何決定都是對方的選擇,是對方的人生功課。
別人的人生,我們負責不了。就像我們無法代替去赴考一樣。
所以,順其自然就好。就像在水裏一樣,順著就好。




2022年10月23日星期日

純粹的聲音

她的聲音,有種細膩、小日子的穿透力…… 就純粹的。
把我所有大大的事情都吹進風裡……⌋🍃